Elric 陳昱衡

我住在和平島，離台灣最近的小島。從小在海邊長大，看慣了打漁的人下水。某天游泳游到一半，突然想學潛水，上網搜「不用氣瓶的潛水」，才知道有這樣一項運動。

第一次潛入水中，水面下那幾秒的安靜，我一直記得。試過一次就沒再回頭，一路考到教練。

教了幾年，開始想有個固定的地方。自由教練沒有場地，泳池要借、教室要租，一堂課的成本有一半花在這些事情上。

找房子找了很久。要靠海、要放得下裝備、房東還得接受一群人濕淋淋地進出。最後找到東北角這間，是一間一間敲門問出來的。海邊村莊多半自住，很少有空房釋出。

關於店名，沒想太多，當時取名避風港，可能是那時的自己也需要一個心靈的港灣吧。

店開了以後，走進來的多半不是教練，是學生。

而且很多人不是為了學潛水來的。有人剛換工作，有人家裡有事，有人是被伴侶帶來的。人生走到轉折的時候，有些人會想用潛水度過。報名表上寫想學自潛，坐下來聊十分鐘就聊到別的地方去了。

新手卡住的地方也不在體能。是不熟悉自己的身體。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閉氣可以撐多久，耳朵痛是正常還是危險。不知道，就先認定自己做不到。

這種時候教技術沒有用。我能做的只有講話，一直講。

講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，講我在這裡，講你不是一個人，講你隨時可以停。

曾經有個學生，海水才淹到腳踝，人就僵在那裡。不是猶豫，是真的動不了。我叫他，他聽得到，但腳抬不起來。

我沒有再往前拉，直接把人帶回岸上坐著。那天剩下的時間都在講話，沒有再下水。他哭，他懷疑自己，翻出以前的經驗來責備自己。我陪著他，說沒關係，只要你願意，我們可以再試一遍。

後來每一堂課，都是他說可以了我才往前推一點。腳踝、小腿、腰、胸口，一次一點。中間有幾次退回去，退回去就退回去，下次再來。

那期課他上完了，但沒有達到認證標準。

他還是笑著走的。潛水這件事他沒有放棄，還說這趟下來重新認識了自己。那天，他離開時說的謝謝教練，我到現在還記得，那四個字有著我沒承受過的份量。

我在意什麼

你今天下不下得去，我其實沒那麼在意。技術可以慢慢練，深度也是。

很多人來的時候，需要的不是技術，需要的是避風港。

原來這個店名取對了。